2004年4月9日 星期五

喜馬拉雅山脈最西端的一處峽谷 - 喀什米爾

一年聖誕,獨自往尼泊爾行山,在樸卡拉闖進了一間賣披肩的小店,認識了來自喀什米爾的店主Joe。Joe拿出畫冊,向我展示他家鄉的風景,從此,那山谷、那湖泊,便深深印記在我腦海。

次年春天,朋友相約外遊,我念念不忘畫冊上看到的美景,便提議去喀什米爾,當然我們不會滿足於參加旅行團在船屋住一晚就算數的「喀什米爾到此一遊」。

市面幾乎沒有任何關喀什米爾的旅遊資料,連孤獨的行星關於此處的介紹也只有幾行字,大意是「危險,不宜前往」! 也許是當年年紀小,初生之犢不怕虎,在我們的旅行字典裡,「危險」這個詞還是很陌生的。大家興致高昂,上網找資料,訂機票,這個喀什米爾之旅,漸漸成形。

喀什米爾的風情別具一格
斯利那加市區內的窄巷
旅程的一開始就在意料之外

「喀什米爾」這個詞原指喜馬拉雅山脈最西端的一處峽谷。我們先來到印度的德里,再轉機往斯利那加 (Srinagar),喀什米爾首府。短短兩小時機程,就告別了德里的酷熱,來到清涼的斯利那加。機上除了當地人,還有一群看起來像參加旅行團的遊客,分別來自香港和歐洲。一下機遊客由導遊帶領上了旅遊巴,當地人和接機的親朋好友一同離開,一轉眼,就只我們四個中國女孩,傻傻地,不知何去何從。這機場,竟沒有任何旅遊諮詢處,也不見有任何公共交通工具,最後,一位機場警察把我們送上了一個老人家的小貨車,然後告訴我們老人是好人,經營船屋酒店,叫我們放心。我們別無選擇,就隨著老人來到湖邊的船屋,只見街道一片荒涼,向湖的一面,停滿了精緻的船屋,卻是另一番景象。

喀什米爾一直都是印度高危地區之一,由於主權問題,過去五十年戰火不斷,自1989年爆發回教徒公開叛亂後,喀什米爾的旅遊業遭受沉重的打擊。一般旅客通常是跟旅行團行程,隨著旅遊巴出入,因為,這裡的旅遊資訊幾乎無處可覓,如非跟團,寸步難行。我們來到湖邊,下一步該何去何從,面對著這一片荒涼,無計可施。幸好我帶了Joe的電話,幸運地是他正身處喀什米爾,便來到船屋與我們會合,在接下來的一星期,充當我們的司機和嚮導,帶我們走進山區林間,認識這片美麗的土地。

湖上的生活

船屋 – 水上宮殿
船屋是喀什米爾最為人熟悉的特色之一,當年留下在印度的英國人來到此地,愛上了這裡的湖光山色,想在此居住,但當時政府不批准外國人買地建屋,他們便想出不住陸地,在湖邊建船屋居住這種方法,船屋就是這樣而來。這些船屋有些如皇宮般豪華,裝飾美輪美奐,門窗和家具皆有雕花,具印度特色和回教風格。

納金湖上的船屋

幾乎所有遊客都住在最大最著名的達爾湖,而我們坐在老人的小貨車,穿過泥道土路,來到接連的納金湖。計劃往達爾湖去我們,無奈地既來之,就安之,就看看環境如何再打算吧。

船屋不大 除了客廳、飯廳和露台,就只有三間連洗浴設備的睡房,我們四人,彷彿是包了整艘船。老人和他家人住在另一條簡陋的船上

  














客廳

民宿主人

睡房

優雅的木傢俱,配合同款式的織花窗簾、沙發、床單、枕套,含蓄的貴氣,立刻收服了我們。

下午茶點
 還在陶醉在這美麗的夢境,老人為我們送來傳統的英式紅茶和他自家烘焗的曲奇餅乾,這樣,誰也不打算離開了。

 

嘗過精緻的下午茶,老人提議用小船載我們去遊湖,原來這兒的船屋,都有私人小船,供住客泛舟湖上。偌大的湖面,就我們一只遊船,清風送爽,寧靜非常,涼風中,竟不知不覺入了夢。

水上市場


似乎湖上有人家,就有水上市場。這裡的水上市場位於達爾湖,為此,我們特地到那兒的船屋住一晚。這個水上市場於天未亮就開始熱鬧,是個只允許男性參與的蔬菜交易市場,去遲了,曲終人散。清晨五點多,達爾湖還籠罩在一片暗籃色的朦朧中,我們登上約好的小船。湖面很寧靜,行駛約二十分鐘後,開始聽到些吵雜的聲音,身邊也開始看見一艘艘載著蔬果的船經過。突然一個轉彎後,前方出現一個寬闊的水域,已經聚集了許多的小船,賣的多是蔬果類,甜菜根、馬鈴薯、蕃茄,白籮蔔,整束整束的青菜,用大麻布袋裝著的洋蔥,蕃茄……堆得像小山一樣。果然是只見男性,我們四個異族女兒家,在一旁,靜靜聽他們叫賣交易,不敢打擾。

購物之樂
來喀什米爾的遊客本來就少,像我們一樣住在納金湖的船屋的就可能只我們四人了。很快,周圍的船家小販都知道這裡住了來自中國的遊客,紛紛划著小船,帶著各式物品:或披肩、或衣服、或木雕盒子……. 還有各種的精品,來到我們的船屋前。船主老人很醒目,幫我們在露台安排一個個小販登船,也為我們先隔除他覺得貨物水準不夠的賣家。而我們呢,就安座客廳地毯上,把小販帶來的物品攤滿一地,邊喝著奶茶,邊細細欣賞挑選,猶如貴婦。

聽說,這裡的物資有限,以物易物的交易方式仍通行,我們半信半疑,在出發前到女人街買了十只手錶,以備不時之需。沒想到,在這船屋上的討價還價時,就大派用場。「這條批肩要二十美元?不行不行,太貴了,我只會付十美元,加一只手錶如何?」如此這般的對話,減去不少這個購物場景的貴氣,卻讓我們不亦樂乎;船夫小販們拿著那些仿金錶,也是眉開眼笑。

神音
在湖上宿了三宵,每天清晨,都會聽到當地人頌唱可蘭經。聲音從湖邊的山上傳來,從湖面的船屋傳來,如環迴立體聲,每天早上五點準時放送最響亮的神音, 歷時約十五分鐘。我非教徒,也聽不懂經文,雖清夢被擾,卻不覺得厭煩,只覺這祈禱之聲,高低起伏,氣勢磅礡,竟如天籟,讓人陶醉。聽了幾個清晨,我已熟悉其旋律,能夠跟著哼唱了,許多年後,我仍然懷念被可蘭經的祈禱聲喚醒的清晨,卻怎也想不起那旋律了。

意料之外的寒冬

去印度時是四月,新德里已達三四十度的高溫,我們沒有想過,來到這兒,竟從酷暑走近嚴冬,

在船屋住了兩天後,我們往貢馬(Gulmarg)和巴哈甘(Pahalgam)去。這兩處位處海拔2000米以上的高地,原是著名的高爾夫球場和度假勝地,當湖邊的氣溫是十五度左右的清涼,這邊卻是仍被雪覆蓋的山中。我們穿上唯一一件風衣,瑟縮著,卻還是被眼前的美景吸引,雪山、溪河、田野,每一處都是一幅畫。
綠意緲緲,春天到了,卻還有冬天的冰冷。

清徹的溪水卻也冷得刺骨
Joe幫我們找來暖手的炭爐
  
山腳下的木屋,已人去樓空。曾經,這裡聚集了到此賞雪、玩雪的遊人。








難得到來,大家不怕辛苦走上斜坡,一嘗土法滑雪。


所謂土法滑雪,就是坐著木製的雪橇,從坡上滑下來,前方的木棍是控制左右方向,如果嫌速度太快,可
用手中的另一根木棍撐在雪地上減速。


 山區的度假酒店,因為遊客少,很多已經停業了,Joe幫我們找到一間外表看起來還不錯的旅館。在雪山裡的夜間更冷了,正慶幸旅館有電毯和火爐,提供所需的溫暖,沒想到,夜更深後,山中停了電,火爐的木柴燒盡,冷意開始襲人。「增琴,我好冷喔!」很會睡的我,其實是被朋友叫醒後,才發現房間的冰冷。我走到大堂,想要找人幫忙,卻一片黑漆冷清,只見另一房的友人,和我一樣,出來尋暖。反正整個酒店就我們四人,也不怕會吵著別人,就放聲呼叫服務員,終於,工作人員被我們吵醒,揉著惺忪睡眼,帶我們到一地窖取木柴生火。後來才知道,另一房的友人,在出去尋暖前,已先把我們的旅遊資料丟進火爐取暖了…..





曾經,這裡是遊客的度假天堂。夏天可以釣魚,或在松林中騎馬健行;冬天則是滑雪勝地。戰亂令這兒人去樓空,但她麗質天生,縱使時光流轉,依然美麗動人,等待著每一個有緣人到此一睹風采。







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

十步見一兵,五十步一哨站,這裡,處處彷彿都是高度戒備中。神經很大條的我們,卻沒有嗅到任何危險的味道,我們知道,只要經過哨站時,用我們天真的笑容,說一聲「雪糕來啦」 (當地話的你好),那些嚴肅的軍人,就會露出笑容,揮揮手讓我們順利經過。這一招,讓我們在喀什米爾那一星期,免去任何的問話和為難。

也不知道是我們太天真,還是老天太保護我們?旅途中一些小片段,如今回想起,應該是緊張危險的,當時卻不覺得有甚麼,玩笑著度過了。

油菜花田裡的AK47


在往山上去的路上,我們發現了一片油菜花田,大喜。二話不說,就蹦跳過去,和春田花花拍照留影,你幫我拍,我幫妳照,不亦樂乎。只是,我們的朋友Joe不肯下車,四野無人,找不到人幫我們合照。突然,在半個人身高的油菜花中, 「長出」了幾個身穿迷彩,手持長槍的軍人!那一刻,覺得上天真幫忙,就半跑半跳到軍人前,請他幫我們四人合照。好像湊熱鬧般,本來寧靜的花田,長出了軍人後,不知何時又長出了個老伯,向我們叫罵,是田主嗎?是因為我們闖進了他的私人田地嗎?我們猜測著。幫我們拍照的軍人,很有義氣,幫我們向老伯解釋,雖然聽不懂他們的對話,也知道,軍人是站在我們這邊,維護我們的。道完謝,我們懷著喜樂的心回到車上,繼續行程。  

佈滿子彈洞的商場
星期日,同行友人之一要去望彌撒,Joe把車停下,要我們留在車內等他,他帶友人去教堂後就回來。我們等著等著,五分鐘、十分鐘、十五分鐘過了,還不見人,悶著慌,見前方有個商場,就留下字條於車內,決定去逛逛商場。商場很安靜,十室九空。有兩個工人,正鋸著木板,不知道是否要為商舖裝潢。只見這兩個工人,雙手繼續來回鋸木,眼睛卻目不轉睛地盯著我們,完全忘記了手中那危險的大鋸子,也許,對他們來說,我們就像是外星人來到這個不屬於我們的地球。深怕終會害他們發生意外,我們趕緊到二樓去,走出他們的視線範圍。耶!終於讓我們找到一間開門營業的首飾店,正興奮地選購著手鐲,Joe出現了,本來就黝黑的臉此時更黑了,表情更是嚴肅。去望彌撒的朋友解釋,Joe在車上不見我們,擔心死了,而我們身處的商場也曾發生過槍戰。這時,我們才察覺到,商場的牆壁上滿佈子彈洞….. 經此一事,Joe更是一步也不讓我們離開他的視線,沒有自由了。

有驚有淚的離開
因為喀什米爾的保安特別嚴格,旅客需要在航班起飛前三小時到達機場,以備充裕時間接受一關關的檢驗。回程新德里的那天,因為一些交通阻礙,我們在起飛前兩小時不到才匆匆趕到。當被告知機場的安全通道已關,不能重開,因此不能搭上那一天才一班的飛機,我們慌了,因為翌日我們就要從新德里回香港。我們苦苦哀求在場的每一位工作人員,包括第一天幫忙我們的好警察,他們除了說抱歉,卻不為所動。

其中一個朋友還要再從香港搭飛機回台灣,這一耽擱,她的行程影響最大,忍不住,就淚水盈框,那位好警察趕緊安慰。從旁觀察的我們,突生一計,約好一齊把眼淚擠出來。看著滿臉愁容,淚水盈盈的四位中國女孩,也許是我們的楚楚可憐,讓他們於心不忍,更可能是他們不知道該如何處理哭泣的遊客,機場決定為我們四人重開所有安全通道,而這一航班,也為了我們,延遲了一個多小時才起飛。女孩的眼淚,果然是厲害的武器!更讓我們感動的,是飛機上的其他乘客並沒有因為航班延遲而表示不滿,相反,還親切地問候我們,換位置讓我們可以坐在一齊。

雖然只做了一個星期的喀什米爾過客,我們永遠會記得她的美麗和善良。

2001年7月7日 星期六

那一年的夏天在西藏(四): 拉薩慵懶時光

也許是在新疆玩了一個月,玩累了;
也許是沿著新藏公路,經過阿里, 一路上風塵僕僕來到這裡,倦了;
也許只是這個城市的氣氛,讓人不經不覺地,放慢腳步...... 

吉日旅館





經過一路的風塵僕僕,從新疆來到西藏,身上穿著的牛仔褲陪著我們十幾天未曾換洗。找住宿時,拉薩的北京東路上,有三間廉價的旅舍:八朗學、亞賓館和吉日旅館,其中八朗學和吉日都有免費洗衣服務。我們去的那個夏天,八朗學正在裝修, 不加思索,就決定住在吉日。第一時間把身上的髒衣服全都換下來,放進洗衣袋,翌日取回乾淨而帶有淡淡洗衣粉香味的衣服時,感動非常,對吉日的好感就此深埋。

我和同伴住在二樓,每個床位25元人民幣的雙人間。廁所和浴室是共用,廁所在每層樓的走廊盡頭,浴室則在地下。做為通道的走廊,可以晾曬衣服,有木製長椅可以休息,我喜歡坐在房間外的長椅,望著藍的沒道理的天空,發呆。晚上,旅人回來了,走廊就成了擺龍門陣的舞台。我們的房間位處的轉角,還住了來自台灣、廣州、南京的背包客,每天晚上,兩岸三地,不論政治,只談旅途趣事。

旅館內有間瘋牛餐廳,聽說蠻出名的。晚上有自助餐供應,還有藏舞表演,我們嫌50元人民幣一位太貴,沒有去吃。離開拉薩前一晚,二樓轉角的一位朋友說要幫我們餞行,兩岸三地朋友齊向老闆講價,最後老闆答應算我們30元一位,終於得以一試。雖然食物味道普通,總算是我們和吉日的完滿告別,為西藏之旅劃上美麗的句號。

雪域餐廳


這是瑪吉阿米,我當時竟然忘了拍雪域餐廳!

我和友人在這個城市逗留了一個星期。每一天的活動大致相同:睡到自然醒,在旅舍附近隨便吃個早餐,然後找一個景點去逛 - 今天是布達拉宮、明天訪大昭寺、後天就走遠點兒,去色拉寺吧。不能多,只安排一個就好,盡量不重覆。但有一個地方,卻是每天都要去的,那是我們除了吉日以外的另一窩 - 「雪域餐廳」。

完成「遊客行程」,通常已經是下午,而行程的最後一站,就是到雪域吃下午茶。這是間開在雪域賓館內的餐廳,我們沒選擇這間旅館,卻愛上了這間餐廳,結果每天造訪,服務員一度以為我們是住客。下午時分顧客很少,午餐已過,晚餐未至,時髦的旅人多聚集在更時尚的咖啡店裡,譬如瑪吉阿米。我們愛上這兒,就是喜歡它的安靜,當然 價錢廉宜也是一大原因,一壺咖啡(雖然是雀巢)才12元人民幣呢!

我們通常會點一壺咖啡和一碟炸MOMO,再看心情加一兩樣小吃或糕點,就這樣,和友人相對坐著,各自各看書、寫日記、發呆、和有一句沒一句的閒聊。直到天色暗了,才回旅舍。有時也會早一點離開,去轉轉八廓街。
那一年的夏天,我辭了工作,歸期,並沒有定。 住在同一個旅舍,來自中港台的背包客,相約著去珠峰,去山南徒步,我和友人卻嫌「辛苦」而興趣缺缺。每天,我們漫無目的地在街頭逛,興致來了,就去借個單車騎到西藏博物館去,或者心想既然已轉過山,就也把大昭寺、八廓街、連布達拉宮的外圍也去轉轉繞一圈。每一天,重覆著散步到雪域吃下午茶,重覆著把八廓街上的攤擋逛一次,把北京東路上每一間餐館都去嚐一遍。

如今工作繁忙,假期少,每一次出遊,都有許多事想做,許多地方想去。突然很懷念,那段在拉薩,肆意揮霍的慵懶時光。

那一年的夏天在西藏(三): 用身體丈量土地

那一夜,我聽了一宿梵唱,不為參悟,只為尋你的一絲氣息;
那一天,我閉目在經殿香霧中,驀然聽見你頌經中的真言;
那一月,我搖動所有的經筒,不為超度,只為觸摸你的指尖;
那一年,磕長頭匍匐在山路,不為覲見,只為貼著你的溫暖;
那一世,轉山轉水轉佛塔,不為修來世,只為途中與你相見。

~ 倉央嘉錯 ~

藏傳佛教很重視輪迴,來到西藏,「轉」這個動作早已深入當地人生活中 – 轉手上的經筒、轉寺廟內的經筒、轉大昭寺、轉八廓街 …..

沿新藏公路入藏,阿里便是在西藏的第一站,那裡聚集了來自世界各地的遊客,目的多是為了去看岡仁波齊,一座被稱為世界中心,最偉大的神山。或者不應該說去「看」,他們許多都是計劃著去朝聖,去膜拜此山的,而「轉山」是最好的膜拜方式。翻查手中簡單的資料,岡仁波齊海拔6630米,轉山一圈是56公里,在4500米和5500米海拔行走,一般三天兩夜可完成,如果是以五體投地的跪拜方式,則要長達十至十五天。當地人說,順時針轉一圈就可消除這一世的罪孽,轉十圈可以免五百世輪迴之苦,轉山一百圈就可以成佛升天。我不覺得自己有甚麼深大的罪需要去洗脫,但卻想一睹神山面貌,體驗轉山滋味,於是還未曾轉過經筒、佛塔,像是速成班,就直接去轉山了。

司機知道我們要去轉山的計劃後,擔心我們四個(他心目中的)娃兒只顧著玩,沒考慮高海拔的危險,一路上勸勉我們放棄,還告訴我們許多遊人在轉山途中發生意外(甚至身亡)的事跡。但我們心意已決,無奈的老好人司機買了十幾個大餅給我們路上吃,叮嚀著如果有甚麼不舒服要立刻回頭,不能逞強。帶著司機的祝福和簡陋的地圖(從書上影印下來的),我們開始了三天兩夜的轉山路。

第一天
這是唯一一次看見神山的正面,往後一直到離開,山頭都白霧籠罩,無緣再見。
途中遇到兩位以五體投地轉山的婦女,一磕頭一步路,真正用身體丈量土地,是當地藏民對神山最崇敬的膜拜。聽我們說想拍張相片,刻意要以神山為背景。她們離開原來的磕首步道時,放下一石頭,相拍完,回到石頭為記的位置,繼續前進。只是這樣的小動作,反映了她們的虔誠,令我們感動了好久。


轉山初段是平坦的河谷,輕鬆易行,令人心情愉快。來到一河邊,見山腰有座寺廟,簡陋路線圖沒有指示是否要上山,正猶豫著,前面行走的日本浪人上了山,我們便也就跟著上去。後來才發現,這廟在路線外,上來了還得下山回到原點前進,但既然辛苦上來,就參觀休息會兒。

廟裡住了位喇嘛和小朋友,喇嘛很友善,請我們喝酥油茶,還示範做酥油茶的過程。臨別,拍了張相留念,送了隻原子筆和筆計本給小朋友做禮物。 
來到預定的住宿處,才下午三點多,但前面是整段路的最高處 - 海拔5500的山口,還是儲足體力,明早一鼓作氣上山去。這個住宿點其實只是簡陋的帳幕,可以清楚看見神山的後面。一路上來,天氣晴朗,晚上卻下起雨來,氣溫在這高原驟降。蓋著重沉沉的綿被,只願一覺到天亮,誰也不想在這刺骨的寒夜到荒地去上廁所。

第二天 
下了一晚雨,聚合了一條小河流。天色依然灰暗,厚厚的雲霧聚於山頭,也好,涼涼地,走起來沒那麼辛苦。

終於上到了是次行程的最高點:5500米。拿出身上所有的零食、餅干和奧得利(聽說可以舒解高山反應,應該是葡萄糖飲料,司機買給我們的),好好慶祝一下。就在我們開懷暢飲時,一位藏民問我們是否香港來的,正懷疑是否我們的衣著打扮出賣了我們的身份,那西藏大叔告知,原來是我們的司機請他轉告我們要一路小心,明天他會開車到車能到最接近的轉山路上來接我們。山上風大,但大叔的話讓我們的心暖了好久... 原來,在山腳下的司機遇到每一個要轉山的藏人,都請他們帶話給我們這四個香港小娃兒...司機在山下一直擔心著我們呀...


也許是昨晚的雨蓄成這一池水,彷彿是一個小小的湖泊。 

都說高原天氣多變,才一會兒,藍天乍現,又是暖和的好天氣了。攀越了5500米,挑戰還未結束,沒想到會遇這一片冰雪之地。

入藏後,雪山雪景看多了,也不再大驚小怪。但七月盛夏,在雪地上走,仍然是別有滋味,不過,冰雪濕滑,不容易走。


走過冰天雪地,轉眼又來到繁花似錦,難怪有人說,轉山一次,體會四季。
高原的天氣再次向我們展示它的變化多端,才正輕鬆地於河谷行進,愉快地欣賞著四處的花兒,飄來一些雲,說時遲那時快,無情的冰雹霎時間降下。
在四野荒地,我們既無傘,也無避雨處,然而,冰雹打在身上又痛又冷。見河對岸有帳幕,本想渡河避雨,在大雨中河水急脹,我們四人手牽手,走至河中,水已淹至我大腿;水流極快,在水中站都站不穩,為了安全,連忙撤返。天無絕人之路,突然發現不遠處有一大石,趕緊跑到石下躲這場突然而來的壞天氣。全身濕透的我們,瑟縮在一起,脫了鞋襪,雙腳慘白,用暖水瓶的熱水濕了毛巾敷著,好一會兒才恢復知覺。這場冰雹足足下了一個多小時。
雨來得快也去得快,雨停天就放晴,藍天重現,彷彿之前我們遇到的只是一場惡夢。 
在太陽下,衣服很快又乾了,頭卻無名地痛著,也許是受了涼的緣故。先前還以為步程快,我們可於今天完成轉山,淋了一場雨,大家都想休息,反正也沒要趕時間,預算中也是要走三天的。

這間小石屋是方圓十里唯一可見建築物,跟據地圖,山腰應該有寺廟供轉山遊人住宿,但累極又頭痛的我們已放棄尋廟,見這石屋也算乾淨,就此留下。

看成堆的食物,我們笑稱,這石屋的主人可以說是「富甲一方」。大餅吃得有點厭了,向主人買了杯麵和午餐肉罐頭,在這山間,平常不屑吃的東西,竟有如人間美味。
主人很細心,知道我們淋了雨,將屋內的火爐生起火,讓我們暖身。除了我們,那日本浪人也在此休息,但他腳程快,在下冰雹前來到,躲開了那場雨。

第三天

天氣看起來依然不穩定,但昨晚睡得好 (比睡帳幕暖多了),加上只剩數小時的步程,眼見即將完成整個轉山,大家都心情愉快。

一路上,瑪尼堆 (寫上經文的石堆)和枆牛這藏區的最明顯記號從未消失。

轉過一個山頭,看見司機向我們走來,有與親人重逢的喜悅。見我們個個精神斗擻,司機也很欣慰呢!司機還買了油條和奧德利,說不知道我們何時走出來,一早就在此等,油條都冷了。但我們還是感受到這愛心油條的美味和關懷呀!

三日兩夜,不算長,也不算辛苦 (除了被冰雹打時),體會了四季風景,也感受到人情溫暖。這次的轉山之行,豐富了見識,也成了往後最難忘的回憶之一。

那一年的夏天在西藏(二): 停留‧覓車‧再出發 – 四日獅泉河



用了三天三夜,我們從新疆的葉城來到西藏的獅泉河。

獅泉河是阿里地區的首府,雖然如此,只是個僅有一條十字路的小城鎮。而鎮上所謂最好的賓館,也只在晚上九點至十二點供電,更沒有獨立衛浴,要洗澡嗎,就要拿著膠臉盆到公共浴室去,浴室分開男女,卻非獨立房間,一列花灑頭一字排開,免不了與認識的陌生的同性赤裸相對。反正天氣涼爽乾燥,洗澡的動力也就相應減少。雖然如此,但相比之前路上江湖小旅館的破舊,已屬豪華。

來到這兒,首要目標還是找車。從葉城搭過來的吉普,在這兒停留數天後,就直接趕回拉薩,中途不停留,而我們的計劃是沿途遊玩,於是便要另找交通工具。可以包輛吉普,或一站站搭順風車(多是大卡車)玩上去,因為兩位女伴一直抗拒大東風卡車,我和朋友只好將目標再次鎖定在吉普上。

大多數旅客都是從拉薩包吉普過來遊玩阿里,然後原車回拉薩,要找一輛從獅泉河出發回拉薩的吉普並不容易,於是,再次地,我們滯留於這小鎮。每天,和朋友在縱橫兩條十字路上,從一端走到另一端,去碰碰運氣找空車,葉城同車過來的大叔總要忍不住教訓我們,要多休息,少走動。這頭聽完教訓,轉過頭,朋友已隨著慢跑經過的解放軍而去,晚上朋友回來,才知道他悶得慌,去和解放軍打籃球….在四千多的高海拔….



踏上新藏公路後,就不奢望與外間聯繫上。賓館的對面是電信局,查詢獲知不能接通電話回香港,意料之中也就不失望。營業大廳中有部電腦,但似乎從未有人使用,心想:是裝飾而已吧!這天又進電信局逛個圈,一時手癢,走到電腦前玩玩keyboard…. 咦?可以上網耶!連忙輸入雅虎網址,哈哈,終於可以和香港的朋友通電郵了!站在大廳中、電腦前,興奮地寫了一個又一個的電郵,很有種時空錯配的感覺。當地人在身邊穿梭,也不理會我,也許,就他們而言,網絡還是陌生。將此消息告知同伴,這天,我們四人便在電信局消耗了一整個下午。     

幾天來,我們發現,除了當地的居民和解放軍,還有一堆外國人臉孔,反而罕見中國遊客。透過幫他們點菜而開始的對談,得知這些人大多數是從拉薩搭公車從北線到這兒(北線路況較好,有公車往來拉薩和獅泉河,但阿里地區主要景點在南線),計劃找順風車沿南線玩回拉薩,而其中轉神山是他們此行的主要目標。電信局有可上網的電腦的消息,不知怎的傳出去了,第二天一早,電信局外排了一條長龍,都是滯留此地的外國遊客,懷著渴望與遠方朋友聯繫的心情,耐心地等後著輪用那整個獅泉河唯一可以與外間溝通的工具,我們便沒能再次親近此電腦……

終於,幸運之神又眷顧我們了,一批遊人僱了吉普從拉薩到此,準備走新藏線入新疆,恰恰是我們反過來走的路線,那準備回拉薩的空車,就正好把我們載上。司機開價五千,我們還價四千五成交,還以為沒選擇不得不付多些錢。後來才知 我們這一程划算極了,之後,便事事順利呢!離開前一天,鎮上有間網吧即將開張;和同車大叔吃晚飯,大叔說,聽聞阿里將來也會建機場…..發展的腳步從未停過,連這天邊的小城鎮也不例外呀!

那一年的夏天在西藏(一): 入藏之路


葉城
從喀什坐公車來到葉城,新疆這一段旅程便以此為終點。隨便找個賓館住下,第一時間向賓館服務員打聽往西藏的交通,畢竟,葉城只是中途轉車站,並沒有計劃在此逗留,心想著愈早離開愈好。服務員沒能提供太多的幫助,唯有根據書上的資料,到新藏公路零公里處碰運氣。


新藏公路零公里
既然是零公里,就表示未開始。這一段被稱為零公里的公路到底有多長,沒去仔細思量,只想盡快開始走出一公里。

同行兩位女伴一直擔心新藏公路的高海拔(聽聞最高點的界山大板海拔達6700米)的潛在危險,對於能否從這裡入藏並不熱衷,反建議回青海走青藏公路;我和另一位朋友卻不願意捨近取遠,繞一大圈入藏,於是只我倆每天堅持到零公里處找車。從賓館到零公里處有一段距離,為了方便,租了輛單車,往返兩處。

公路兩旁,有商店、有餐廳、有(掛羊頭賣狗肉的)美容院、自然就有(專醫性病的)診所,當然還有我們的目標 --- 軍營,同伴不願意坐東風大卡車,我們便打算看能否隨軍車上路。零公里處有兩個軍營,一個在大馬路邊,現代化建築,規模大,警衛森嚴,不得其入。另一個在小路盡頭,平房簡陋,甚至沒有圍欄,當軍兵在操場上集合,我們不知不覺進入了營地裡。正苦思著如何著手,已被發現了蹤跡,「私闖軍營」似乎不是件開玩笑的事,還沒來得及慌張,已被客氣地帶到連長房間。得知我們的意向,連長稱許我們的勇氣,卻也告訴我們一個壞消息,他們下一次的調動要半個月後,也是說,如果真要隨他們入藏,就要等半個月。連長囑我們去找其他車輛,並歡迎我們如果這半個月都離不開,到時再去找他。又提醒我們買預防高山症的藥,不是我們熟悉的紅景天,而是一小瓶藥丸,成份是甚麼也不清楚,「我們解放軍都是用這個的」,就是這句話,我們決定買下。

啟程上路
在葉城已過了三天,這個小小的城鎮,灰灰舊舊的,啥都沒有。除了每天去找車,也讓自己有足夠休息,據聞感冒遇上高原反應,會惡化成肺水腫,有生命危險的,所以大家如果有任何感冒的跡象,都會被勸告著吃藥休息。

這一天,又和朋友騎上了單車,經慣常的路線來到零公里處。在路邊小餐館休息時,聽到鄰桌談論著入藏的事,一問之下,原來有兩輛吉普車招客經新藏公路入藏,現還剩四個座位,每位收費七百。實在是在葉城等慌了,沒問過另外兩位同伴的意見,就擅自決定加入。「我們吃完飯就要出發了,要隨行就得快喔!」匆忙留下賓館的名字和地址,約好一小時後來接我們,然後跳上單車,以極速騎回賓館。風吹在臉上,心飛到了天上,好想大叫,終於可以離開了!

在賓館休息的同伴倒也鎮靜,沒被我們這突然的決定嚇倒,大家趕忙收拾行裝、退房、到附近小商店買乾糧。聽吉普車司機說,第一晚就得上升到4000多米,就預先吃下兩粒解放軍介紹的抗高原反應藥。早上十點半,終於,我們走出了一公里,正式踏上新藏公路。 

從葉城到阿里 - 最孤寂的道路

關於新藏公路,書上有幾種說法:
通往天國的道路 - 因為海拔高,離天很近很近,彷彿,那向前方延伸的路,是通往天際。
最危險的入藏之路 - 因為海拔高,高原反應的危險性相應提高。
最孤寂的道路 - 也因為海拔高,相對危險,這條道路沿途荒蕪,寥無人煙。

相比起青藏公路的便利,川藏公路的壯麗秀美,新藏公路除了有海拔最高的「榮譽」外,少人問津。我們選擇了這條公路入藏,一來是遊完新疆,這條路往西藏最順路;二來是沒申請入藏紙,聽說這條路順利逃過檢查的機會最大。其實,一路走來,除了軍營、道班(修護公路的工程站)和少數往來新疆西藏的大卡車,人煙罕至,根本連一個檢查哨站都沒有,又哪來人檢查我們的入藏紙?  



天很藍、很藍... 雲很近、很近...



這孤寂的公路,卻有種吸引人的荒涼的美。



藍天下,河流更藍...


山很矮(相對於地面),其實也很高(以海拔計算)...




這就是我們第一晚住宿之處。「川南燕飯館」- 很有武俠味道的名字,彷彿我們是逃亡中的俠士,中途投宿於荒野中的小客棧。


原來,「川南燕」座落於小河畔,但由於太累,深夜來到時,竟聽不見潺潺流水。



第二天,大地變了顏色,灰黃的山和水。



幾隻枯鴉,為這片大地的孤寂,劃上更強烈的註腳。 



然而,雲端深處,仍是起伏的山脈...
這片荒蕪,任憑歲月變遷,其景色卻永恆不變。

高原湖泊
走過新藏公路,也走過了許許多多大大小小、知名的、不知名的湖泊 --- 死人溝、班公錯....  人們總說西藏的天很藍,其實這裡的湖也一樣,就像是嵌在灰土地上的藍寶石,淺藍、靛藍、深藍... 如果沒有那一座座山的分隔,湖泊和天空就牽連起來,成一片讓人震撼的藍.... 





新藏公路雖然也屬於國道,但路況實在差。順利又幸運的話,四天三晚可從葉城抵達獅泉河(阿里);運氣差些,要在路上多獃數天至一星期;再倒楣點,用上兩星期或一個月時間的,也有聽聞。

我們也許是非常幸運的吧!用了三天三夜,第三晚就到達了獅泉河鎮上,同伴們都很興奮。然而,我其實是想這段路走得慢些、長些,因為,我明白,有些路,我不會再走一次,她的美,我還未夠時間好好領會...

走過了這條路,我很慶幸自己的選擇。在這裡,我第一次感受到天地之大,感受到自己的渺小。何謂天地蒼茫,正是如此。